大佛塔的守护者——从中国瑜伽行者到尼泊尔摄影师的百年传承

大佛塔的守护者——从中国瑜伽行者到尼泊尔摄影师的百年传承 满月下的大佛塔 (摄影:玛尼·喇嘛)

在加德满都东北角,博达纳特大佛塔(以下简称大佛塔)静静矗立。它不仅是世界上最宏伟的佛塔之一,也是尼泊尔多民族、多文化与多重历史交汇的象征。在这座佛塔悠久而复杂的历史深处,贯穿着一个独特却鲜为人知的传承——齐尼喇嘛(Chiniya Lama,意为“中国喇嘛”)。而在当代,记录并见证这一传承的,是尼泊尔著名摄影师玛尼·喇嘛(Mani Lama)。

一位中国瑜伽行者,开启百年传承 

19世纪,一位来自中国四川的宁玛派瑜伽行者翻越喜马拉雅山,赴尼泊尔朝圣,并定居于大佛塔附近。后应尼泊尔统治者之邀,在尼泊尔与中国的和平谈判中担任翻译。作为回报,他获赐大片土地,用于在大佛塔周围修建寺院与居所,并被尊为第一世齐尼喇嘛。

齐尼喇嘛是大佛塔首席祭司兼守护者的世袭头衔。这一传承始于这位中国瑜伽行者——其名字在不同史料中记为泰普·辛、泰波·兴或太宝森(Taipo Shing / Taifosing)。19世纪,他成为尼泊尔首相荣格·巴哈杜尔·拉纳的重要顾问,负责管理博达纳特、斯瓦扬布纳特和蓝毗尼等重要佛教圣地的土地与事务。

虽然这一职位最初源于王室任命,后来逐渐演变为世袭制。1979年,加德满都谷地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,其中包含七组历史遗址与建筑群,大佛塔便是其中之一。随着世界遗产保护工作的推进,佛塔的行政管理权现已移交博达纳特地区发展委员会(BADC)——该机构依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保护框架设立。尽管如此,齐尼喇嘛的后裔至今仍延续传统,参与佛塔的宗教事务。

从“疑似间谍”到最高喇嘛 

这位四川来的宁玛派瑜伽行者曾在帕舒帕蒂附近的洞穴中修行,一度被误认为中国间谍而遭拘捕。时任首相荣格·巴哈杜尔·拉纳很快查明,他不仅不是间谍,反而是精通汉语、藏语与尼泊尔语的跨文化智者。

1953年,清—廓尔喀战争结束,尼泊尔需与中国展开谈判,荣格·巴哈杜尔邀请他担任翻译与顾问,协助完成和平协商。1854年,尼泊尔国王拉金德拉·比尔·比克拉姆·沙阿·德夫颁布皇家诏书,正式册封他为:齐尼喇嘛(Chiniya Lama,中国喇嘛中国喇嘛),博达纳特大佛塔及相关佛教圣地的最高宗教领袖,蓝毗尼、斯瓦扬布纳特、博达纳特及赫兰布—梅拉姆奇的宗教与社会事务总负责人。

自此,齐尼喇嘛成为大佛塔的首席祭司与守护者,称号由长子世袭。这一时期,大佛塔被赋予近似“独立城邦”的地位,被誉为尼泊尔的“佛教梵蒂冈”。

与齐尼喇嘛传承密切相关的莲花生大师寺(Guru Lhakhang),亦称“塔芒寺”,至今仍供奉莲花生大师、阿弥陀佛等珍贵佛像,见证着这一跨文化的宗教纽带。 

在拉纳王朝时期,齐尼喇嘛的权力达到巅峰。他们不仅主持宗教仪式,还管理广袤的guthi(宗教信托土地),掌管经济、司法与社会事务。第二世与第三世齐尼喇嘛在位期间,大佛塔几乎成为“国中之国”。

作为宁玛派瑜伽行者,齐尼喇嘛并不守独身戒律,常与塔芒族、夏尔巴族通婚。第一世齐尼喇嘛迎娶了荣格·巴哈杜尔之女——这位女子的母亲来自塔芒族,使家族血脉融合了中国、塔芒、夏尔巴与拉纳王族的元素,形成独特的跨文化传承。

玛尼·喇嘛:在佛塔下长大 

摄影师玛尼·喇嘛正是这一传承的后代。他的父亲是第五世齐尼喇嘛,现任第八世齐尼喇嘛则是他的堂兄弟。

玛尼出生并成长在大佛塔脚下,家族历史可追溯六代。“我有18%的中国血统,但我是完全的尼泊尔人。”他常这样形容自己。他的血液里流淌着中国瑜伽行者、尼泊尔塔芒人、夏尔巴人与拉纳贵族的基因。

玛尼童年时的大佛塔,是由泥屋与茅草屋顶构成的朝圣村落。每到秋天,来自印度、中国和尼泊尔的朝圣者翻越雪山而来,在此停留整个冬季。

12岁那年,父亲送给他第一台相机,这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

1979年的大佛塔(摄影:玛尼·喇嘛)

青年时,玛尼赴美国学习农业,希望回国效力,却因裙带关系与种姓制度的阻碍难以立足,最终选择以摄影为业。他起初为在新加坡印刷的明信片拍摄大佛塔影像,作品在加德满都一上架便被各国游客抢购一空。此后,他走遍尼泊尔各地,用镜头重新认识自己的国家。

用镜头守护佛塔 

2015年4月,尼泊尔发生强震,大佛塔穹顶以上结构几乎全部坍塌。“当我看到佛塔上的裂缝时,我震惊了。”玛尼回忆道。

此后,他每日携相机守在现场,完整记录破坏、拆除、迁移宗教文物及重建的全过程。穹顶以上结构于2015年10月下旬彻底拆除并转移文物;11月初,重建启动。

2016年11月22日,大佛塔重新举行开光仪式。修复工程耗资约210万美元,使用黄金逾30公斤,资金全部来自佛教团体与信众的私人捐赠。

画册《博达:修复大佛塔》封面

玛尼将这段历程整理成摄影集《博达:修复大佛塔》,它既是一部艺术作品,更是一份珍贵的文化与历史见证。

传承仍在,形式已变 

如今,齐尼喇嘛家族的后裔依然参与佛塔的宗教事务。昔日的世俗权力虽已淡出历史舞台,但守护的使命却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延续。

“我担心这里的商业化,”玛尼说,“它和我记忆中的大佛塔已经不同了。但我希望,它不要失去灵魂。”

从中国来的瑜伽行者,到尼泊尔摄影师,齐尼喇嘛的故事并未终结——

它只是换了一种模样,

在血脉里传承,在光影中诉说,

被继续守护,被继续讲述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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